這一個月,校園各處的枯枝,陸續綻出了一種不知名的黃花,起風時乘著氣流凌空飛舞,雨落時則載著水滴優雅降落,樹上樹下就這樣被春神潑上了兩片黃,讓人即使為了趕課而匆忙地穿梭於校園中,仍不免在經過樹邊時被那亮眼的活力色彩吸引一秒鐘的目光。這樣的景象常常令我聯想到周杰倫「晴天」那首歌的一段歌詞:「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不過,我記憶中的黃花並不是出現在我出生時,而是在高中一年級,那個青澀的年代,我記得在二樓教室走廊外的樹梢上,也見到和成大校園裡極端類似的點點黃花,也總是那樣的隨微風小雨起舞,感覺其實並不遙遠,但卻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而曾幾何時,我已經考過了駕照也過完了十九歲的生日;曾幾何時,過去學校補習班精心編寫參考輔教早已換成了一本本厚重難解的原文書;曾幾何時,穿著同樣制服肩著同樣書包一起坐在十來坪大教室內的同學們都已各奔東西;曾幾何時,曾幾何時,我竟然開始慢慢習慣起大學的生活…。算一算,過不了幾個星期我們就會有新一屆的學弟妹,我竟然又變成學長了。時間真像是握在手掌裡的沙,總以為自己能夠牢牢地掌握住,但再注意到時卻已經悄悄地流失了大半,我生命中的沙,也流去了四分之一了吧,我還剩下多少個十九年? 每當觸及這類富饒哲學意味的問題,總會覺得自己真是渺小,在地球甚至宇宙存在的這條漫長時間軸上,我們的容量連微生物都稱不上。於是我開始覺得,我們看過的記得的乃至存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個瞬間,一段生命就是這樣由無數個瞬間堆疊起來的集合體,如此這般。

  那麼始終在我腦中盤繞的那段瞬間呢。如果生命像是DVD那樣可以自由選擇段落觀賞,那我會很想很想回到大學的前一個段落,不多不少,就剛好是過去的那三年,一直一直靜靜地反覆玩味那些我們都知道永遠回不去的過往。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傻,讀理工科系的竟然如此不切實際,有些人說不定還會想,與其沉醉過去還不如認真讀書將來發明個時光機比較實在,是嗎? 說來矛盾,我想要跟過去一樣的生活卻又一點兒也不想回到過去,想就這樣看著照片在心裡回憶,再三不五時和以前的舊朋友們重蹈一些覆轍,應和著只有我們懂的默契、幹一些只有我們會實行的瘋狂之類的,這樣就很足夠,而我希望的就只是有更多的時間讓我們來維繫那段純真的情誼。

  這樣子的矛盾也讓我聯想到了,所謂的家鄉情結。古詩裡那些離鄉背井看月圓的感嘆在現今這通訊往來高度發展的時代應該是少了,但近鄉情怯的情況似乎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是一樣的。上了大學後因為家住的近,自強號只有三十分鐘的距離,有事沒事隔兩三個週末就會跑回家一次,而每次回家也都免不了回到高中母校或附近踅個一趟。但隨著回家次數越多,我看著同樣的街道上,記憶中熟悉的店家一家家停業,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未曾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建築;我看著同樣的母校裡,穿著熟悉白制服的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但再也嗅不到當年那種校園中獨特的歸屬;另外我也看著高捷從建設到通車,讓高雄火車站變的更加生氣蓬勃;繞了一大圈的我卻發現我不曉得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結果我開始有點害怕回家,每一次家鄉的改變給我帶來的衝擊,都令我恐懼下一次的改變,我覺得那我曾經生長十八年的高雄已經越來越不像是我認識的家鄉了。因為想家而回家,但回了家鄉卻找不到想找的那份感覺。於是我又開始明白,我想念的,不是故土,而是過去,是曾經感動我的那一瞬間,那是現在高速騁馳的捷運車廂或將來即將開發的任何捷運線路都無法帶我去的地方。

  改變卻是必須的。誠如國中時在課本上看過豐子愷先生寫的一篇「漸」裡面所講的,一般人總是不容易察覺到身邊微小的改變,但若突然跳躍式地看一件人事物的改變,便會明顯地感覺到落差了,我想我的情況就像是這樣吧。而當我漸漸地覺得大學生態是理所當然,當我開始對家裡不用刷磁卡的大廈電梯感到有些不習慣,當白制服年代已經被我當成回憶的一部分,當我偶爾有錯覺覺得自己是個台南人,我知道,我該走了,向前走,即便我不願意,時間還是推著我。我想,這是長大,是得到,也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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